
“兴字头、林字腰、大字下面有火烧。”
这首在滇东大地世代传唱的童谣,以最朴素的拆字法,勾勒出汉字星空中最繁复也最神秘的一个字——“爨”。其本义,不过是灶膛里跳跃的烟火、是烧火做饭的寻常营生;然而,在彩云之南的红土地上,却被赋予了超越文字本身的厚重内涵:它是维系南中大地五百年安宁的地域图腾,是中国书法史上隶楷嬗变期的绝版孤本,更是跨越千年岁月、至今仍在云岭沃野生生不息的文化脉动。
拨开时光帷幕,拂去青石尘埃,让我们走进珠江源头的曲靖,探寻“二爨”碑湮没千年的前世今生,凝视汉字流变的奇妙轨迹,聆听西南边疆民族交融的历史跫音,见证这份根植于云岭沃土的古老文脉,如何在当代完成苏醒、传承与新生……

曲靖中心城区 赵会全/摄
沧海遗珠:“二爨”碑的前世浮沉
曲靖,珠江源头第一城。在中国书法史的宏大叙事里,这片雄浑的红土地有着不可替代的分量——倘若没有“二爨”碑,中国边疆书法与西南地方史的研究,将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。
所谓“二爨”,即《爨宝子碑》与《爨龙颜碑》两通石刻,前者立于东晋,后者刻于南朝刘宋,如同两部遗落于滇东山野的石质史书,沉寂荒土千年,直至清代才重见天日,向后世解锁了被时光封存的南中往事与笔墨密码。

《爨宝子碑》 图源:云南网
《爨宝子碑》全称为《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墓碑》,世人俗称“小爨”。此碑立于东晋义熙元年(公元405年),于清乾隆四十三年(1778年)发现于南宁县(今曲靖市麒麟区越州镇杨旗田)的一大型“梁堆”墓前。碑身呈半圆首长方形,青色砂石质地,通高1.83米、宽0.68米、厚0.21米;碑额题衔15字,碑身共刻388字,碑末题名13行,完整记述了墓主爨宝子的家世生平、仕途功绩。
作为汉末至唐代中期最具影响力的“南中大姓”之一,爨氏世代驻守建宁(今曲靖)、晋宁(今滇池流域)两大核心区域,掌控南中军政要务。碑末留存的职官题名,精准记载了东晋建宁太守的属官建制,是研究西南地方行政体系的一手史料;碑左下方清咸丰二年(1852年)南宁知府邓尔恒的题跋,详细记录了此碑的出土源流与早期流传轨迹,为后世考证碑刻纪年提供了关键依据。

爨文化博物馆 图源:云南网

爨碑亭 图源:云南日报
《爨宝子碑》几经流转、命运多舛。咸丰初年,因编纂地方志需要录入碑文,此方石碑的文史价值被学界辨识,随即被移入曲靖城内武侯祠,后迁魁阁珍藏。1927年,军阀混战波及曲靖,魁阁毁于兵火,石碑一度被士兵征用构筑防御工事,幸得本地士子张元挺身而出、舍身护碑,才让这方千年石刻免遭损毁。1937年,石碑被迁至云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(今曲靖市第一中学),专门建碑亭封存保护,自此安稳留存至今。

《爨龙颜碑》 图源:云南网
相较于形制精巧的“小爨”,立于南朝刘宋大明二年(公元458年)的《爨龙颜碑》体量更为宏阔,世人俗称“大爨”。该碑体通高3.38米,上宽1.35米、下宽1.46米,厚0.25米,采用质地坚密的青黑色细砂石雕琢而成。碑额呈半圆形,上部浮雕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象,下部正中设穿孔,左右分刻日月纹样——日中镌三足金乌,月中雕灵蟾,纹饰古朴精妙。全碑正文24行、每行45字,共计904字,碑阴三段题名合计313字,是现存晋宋时期西南地区形制最大、字数最多、规制最完整的碑刻遗存。
碑文系统梳理了爨氏宗族世系,详述爨龙颜祖孙三代的仕历功绩与南中地域沿革,填补了正史记载之不足。此碑在元明时期已有文献著录,后湮没于乡野,直至清道光七年(1827年),金石学家、时任云贵总督的阮元,在陆良薛官堡的晒谷场上,发现这方名碑被村民用作打稻垫石。经冲洗辨识,阮元惊叹其书法与史料价值,盛赞为“云南第一古石”,当即责令地方官就地建亭,永久保护这方旷世瑰宝。
“小爨”如山野幽花,灵动奇崛;“大爨”似宗庙重器,雄浑端严。自清代重光以来,两通碑刻便备受史学界与书法界瞩目。1961年3月4日,“二爨”碑一同入选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两枚沉睡滇东千年的沧海遗珠,终在当代得到珍视与典藏,完成了从荒山野石到国之瑰宝的身份归位。

《爨龙颜碑》就地保护于陆良县马街镇薛官堡村。图源:云南网
融汇血脉:割据背后的民族交融与国家统一
“二爨”碑的价值,从来不止于书法艺术。青石笔墨的背后,是汉末至唐中叶五百年间,西南边疆族群迁徙、文化交融、家国维系的壮阔史诗。
东汉末年至唐代中叶,大渡河以南的云、贵、川广袤区域统称“南中”。爨氏宗族的本源,是中原汉族——汉末中原战乱频仍,南中地缘闭塞、政局安稳,大量中原民众以戍边屯垦、商贸迁徙、流民避乱等方式南下入滇,爨氏便是其中的核心族群。他们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、礼制文化带入红土高原,世代与当地土著族群通婚联姻,历经数代“夷化”演变,从南迁汉人转型为掌控地方军政的“南中大姓”,成为南中地区最具话语权的豪族势力。凭借人口、财力与私人武装(部曲),南中大姓逐步形成据地自雄的割据格局,成为中央王朝治理西南边疆的重要中介力量。
三国鼎立时期,南中成为蜀汉的战略大后方,各大姓在吴蜀两大势力间周旋博弈,地域局势错综复杂。蜀汉建兴三年(公元225年),诸葛亮率军南征,一举平定南中之乱。为稳固后方、长治久安,他推行行政区划改革,将南中原有四郡(朱提、牂牁、益州、永昌)析为七郡(朱提、越巂、牂牁、建宁、云南、兴古、永昌),改原益州郡为建宁郡,将郡治与兼具军事管辖职能的庲降都督府迁至味县(今曲靖)。自此,滇东、滇东北成为整个云南的政治、经济与文化核心。
除行政改制外,诸葛亮秉持“攻心为上、以德怀远”的治边策略,团结域内各族群,大量任用南中大姓出任地方官吏,实现以夷治夷、属地自治。据《华阳国志·南中志》记载,南中平定后,诸葛亮破格提拔建宁俊杰爨习入朝任职,其最终官至领军将军。自此,爨氏正式跻身南中核心权力圈层,开启了家族数百年的治理序幕。

陆良县博物馆内人物形象还原,中为爨习。图源:云南网
蜀汉覆灭后,西晋于泰始七年(公元271年)从南中七郡析出四郡(建宁、云南、永昌、兴古),设立全国十九州之一的宁州,直属中央管辖,治所仍设于味县。东晋咸康五年(公元339年),朝廷任命爨琛为宁州刺史,爨氏自此世袭南中最高行政长官。随着其他南中大姓逐渐衰落退场,爨氏独霸南中的格局正式形成。东晋后期,中原政权动荡、中央控制力减弱,爨氏子孙世袭官职,形成“开门节度,闭门天子”的地方割据态势,但始终恪守臣礼、向中央纳贡称臣。这一格局延续至唐天宝七年(公元748年),南诏蒙氏在唐廷支持下击败爨氏,爨氏管控南中五百余年的历史方才落幕。
独步南中几百年的过程中,爨氏虽坐拥南中实权、势力强盛,却始终未曾另立年号、分裂国土,始终奉中原王朝为正朔,自觉维系国家大一统格局。在其治理下,南中地域“宁抚氓庶,物物得所”“牛马被野,邑落相望”“户口殷众,金宝富饶”,边疆秩序稳定,各族群和睦共处,民生富庶安乐,区域发展水平趋近中原腹地,彻底改写了云南长期落后于中原的历史局面。
“在长期的地域治理与族群共生中,爨氏主动推动文化融合,整合中原汉文化、巴蜀文化、夜郎文化、楚文化与滇文化,孕育出代表云南中古文明巅峰的‘爨文化’。”曲靖市陆良县文物管理所研究馆员王洪斌介绍,“爨文化上承古滇文化,下启南诏文化,包括了诸如礼乐、诗歌、习俗、典祀、服饰、饮食、医药、建筑、工艺在内的丰富而厚重的内容,是云南历史文化发展的三大高峰之一。”
这一独特的地域文明以濮越文化为精神内核,以夷叟文化为外在表征,深层根植于中华文明母体,带着鲜明的汉文化印记。比如,“二爨”碑的形制规制、《爨龙颜碑》的四象日月浮雕,碑文中的古体异体字、行文典制与用典逻辑,皆承袭中原碑刻传统。而历经多代族群融合与地域重塑,“爨文化”早已跳出传统汉文化的范式桎梏,成为兼具中原底蕴与西南野性的复合型地域文明,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写下了生动的西南注脚。

陆良县博物馆内爨文化展示。图源:云南网
笔底龙蛇:隶楷转型的文字活化石
如果说“爨文化”是史学家解读西南边疆的密钥,那么独树一帜的爨体书法,便是文字学家与书法家眼中,见证汉字体式演变的活化石。
汉字书体的演进脉络清晰有序,自刻画符号、原始文字,到甲骨文、大篆、小篆,再至隶、楷、草、行,层层迭代、一脉相承。魏晋是书体变革的关键时期:隶书走向衰落,楷书逐渐成为官方正体,行草流行于日常书写,楷、行、草三体并行的格局初步形成,为中华文化传播筑牢文字根基。
“东汉盛行厚葬之风,朝野立碑成潮。世家大族为标榜门第、旌表先祖,耗费巨资雕琢碑刻,既造成了社会财富的无端耗损,也助长了浮华虚伪的世风。为矫正时弊、推行薄葬,建安十年(公元205年),三国曹魏时期,曹操颁布‘禁碑令’,倡导薄葬、限制豪强借碑自重;西晋再度严申禁令,将‘禁碑’纳入国法。”曲靖市文物管理所研究员刘忠华认为,“禁碑令”让中原晋宋碑刻遗存寥寥,隶楷过渡阶段缺少完整实物史料,而远避中原管控的“二爨”碑,恰好填补了书法史这一关键空白。
事实上,“禁碑”禁令影响深远,可谓是重塑了中国金石、书法与文学发展路径:地面立碑受限,墓志铭应运而生;书法创作转向砖文、写经等载体,加速楷行书的技法完善;依附碑刻的哀辞、诔文脱离金石载体独立发展,推动魏晋抒情文学兴盛。地域之别更催生了“南帖北碑”的格局——北方未严格推行禁碑,留存大量雄阔魏碑;江南依托纸帛帖学传承书法,风格偏于流美妍雅。南中地处西南边陲,禁令约束力微弱,加之爨氏承袭中原礼制,才得以在中原碑刻断层期,留存下“二爨”这两通珍稀碑刻,完整保留了隶楷转型关键节点的原生笔墨形态。
伫立《爨宝子碑》前,能直观感受到跨越时代的笔墨反差——
当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、王献之已将行楷笔法推向温润雅致的巅峰时,远在南中的“小爨”仍固守着汉魏书风的余韵,定格于隶楷交替的特殊阶段:隶书波磔未褪,楷书方折已成;横画留存隶书雁尾,却改用刚硬棱角;点画多作三角锐形,刀刻质感、山野意趣十足。这种“以楷作隶、以刀代笔”的笔法碰撞,打破了传统书体的固有范式,造就了恣肆古朴、错落灵动的独有风貌。
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“二爨”书法研究所副所长梁培生认为:“《爨宝子碑》的第一个成就,就是颠覆了我们传统的以‘二王’主导的审美取向,极具开创性;第二个成就是在中国的碑刻史上自成完整独立的书法体系,在历代碑刻中独一无二。”
晚生于“小爨”五十余年的《爨龙颜碑》,笔法更为精细成熟。骨架仍以隶书宽横为本,布局疏朗有度、古意盎然。相较于天真随性的“小爨”,“大爨”更具官方铭刻体的工整规范,笔画提按分明,横画倾斜,具备魏碑典型的“斜画紧结”特征,与“小爨”平稳宽博的体态形成对照。两碑同以隶为骨、向楷演进,一存古隶纯粹,一融楷法新意,和而不同、各臻其妙。
脱胎于“二爨”的爨体不拘泥帖学法度,无唐楷颜柳那般刻板规整,自带西南山野的苍劲野趣,融隶书的宽博、楷书的方折、行书的灵动于一体,形成了“似正反欹,似欹反正”的独特美学。
中国近代重要的政治家、思想家与书法家康有为,是推动“二爨”书法走向全国的关键人物。他在《广艺舟双楫》中盛赞《爨宝子碑》“朴实古茂,奇姿百出”“端朴若古佛之容”,推为“正书古石第一”;更将《爨龙颜碑》奉为“神品第一”,评价其用笔“下画如昆刀刻玉,但见浑美;布势如精工画人,各有意度”,堪称隶楷转型的终极典范。彼时国家积弱,康有为不满帖学末流疲软萎靡,希望借推崇雄强厚重的碑学提振书风。他在《广艺舟双楫》中将“二爨”与经世致用思想紧密关联,认为“二爨”的雄强风格可振国势之萎靡,将书法艺术与国家命运、民族精神紧密联系,赋予了“二爨”超越书法本身的时代内涵。

爨文化博物馆内名家书爨部分作品展示,从左至右依次是:康有为、李叔同、齐白石、朱复戡。图源:云南网
近现代以来,众多艺术大家从“二爨”笔意中汲取养分:李叔同的清寂、齐白石的朴拙、徐悲鸿的雄健,皆有爨体意蕴的浸润;朱复戡、经亨颐、秦咢生、简经伦、林直勉、陈正义等书家深耕爨体技法,完善其笔墨体系……
时至今日,越来越多创作者将爨体解构重组,融入现代视觉设计,让沉睡千年的边疆笔意,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持续生长。

大街小巷的爨体字。图源:云南网
古韵新声:边疆文脉的当代苏醒与永续传承
千年流转,爨体早已走出碑石与书斋,深度融入当代生活肌理。
从《红色娘子军》的电影片名,到招商银行的招牌题字;从广州“永庆坊”的古韵匾额,到昆明地铁的站点题名,爨体方折劲挺、古朴苍润的线条,穿梭于城市霓虹与电子屏幕之间,非但没有古今违和之感,反而淬炼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后现代美学。
“宣传爨碑最好的一个点,是‘爨体’字的装饰性。”在梁培生看来,爨体自带建筑般的结构美感,笔画方正均衡、拙朴自然、棱角分明,用于门牌、标识、文创设计都极具张力,是让书法走进寻常百姓家的绝佳载体。由其研创的国内首个爨体字库“梁培生小爨(简、繁)”,更是让这一古老书体跳出碑刻卷轴,推动爨体字实现了数字化、标准化传播。
作为“二爨”碑的原生地,曲靖并未将这份文化遗产束之高阁,而是推动其全方位融入城市发展与民生日常。中小学书法课堂上,少年学子悬腕临摹,接续笔墨薪火;当地先后设立中国爨文化研究院、“二爨”书法研究所,深耕史料考证与文脉梳理,深度挖掘其在民族史、边疆史、书法史领域的多重价值;一批扎根当地的文化学者,耗费数十年精力整理碑刻残字、考释碑文内容,厘清爨氏家族的发展脉络,为“爨文化”的传播夯实了学术基础;书籍装帧、品牌设计、城市景观甚至是本土美食、文创产品植入爨文化元素,让厚重历史转化为可感知、可体验的生活符号……
如今的“爨文化”更突破地域边界,走向全国乃至世界。海内外书法爱好者奔赴曲靖、陆良两地访碑研学,奔赴一场场跨越千年的笔墨朝圣;爨体书法作品展、国际学术研讨会常态化举办,搭建专业交流平台;“梁培生小爨(简、繁)”“曲师大爨建国字库”“毛广淞爨体方正字库”等爨体字库接续上线,将爨体书法的传播力和影响力进一步扩大。2026年4月,曲靖市还向中国国家版本馆捐赠了爨宝子碑拓片仿品,推动地方文脉充分融入国家文化记忆体系。
当我们再次俯身凝视“二爨”碑的斑驳笔画,看见的早已不止繁复的汉字与古老的书体。那每一道刻痕里,藏着西南边疆族群交融的血脉记忆,藏着汉字演变长河的关键拐点,更藏着中华文明历经风云变幻,始终坚守包容、坚韧、永续的文化底色。
千秋爨意,落笔为碑;入心为脉,万古流传。

指导:中共云南省委宣传部(中共云南省委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)
出品:云南网 云南文明网
统筹:浦美玲 段琪宇
策划:自建丽 刘薇薇 李斌
撰文:刘薇薇 王睿妮 李斌
设计:赵金宇
外联:高艺萌
特别鸣谢:中共曲靖市委宣传部、中共陆良县委宣传部、曲靖市文物管理所、曲靖一中、陆良县文物管理所、曲靖市融媒体中心、云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樱花语学校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