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难找这一对,神笔也难画……”代代相传的白族调如约在大青树下响起,那歌声,是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。雨后的风裹着暮春的山野之气吹动了老人们头饰上的流苏,在对歌台,粗粝的石头是舞台也是坐席,赶街的人们是最忠实的观众。

大理三月街人流如织,市集一隅,对歌台被层层围观者簇拥。台上,身着盛装的金花与阿鹏一唱一和,没有华丽的伴奏,歌声高亢嘹亮,一问一答间,夹杂着现场即兴的诙谐调侃,引来阵阵喝彩。这种即兴编词、你来我往的“唇枪舌战”,考验着歌者的急智与深厚的语言、生活积累。
不光在这里,再往后走几步,另一棵大青树下,歇息的人自发围着音响又对上了歌。

一位头戴八角帽、身穿马甲的老伯,正举着麦克风放声高歌。那帽子像一朵盛开的奇异花朵,红、绿、橙、粉的彩带垂落在他胸前,随着歌声的起伏而微微颤动。“我们从小就听爷爷奶奶、爹妈唱,看着、听着,自然而然就会了。”这位头戴奇特帽子的大爷叫杨七雨,是白族调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“12点到3点,我们就在这里对歌。主要是即兴,看见什么唱什么,想到什么对什么。”
唢呐一响,全场焦点,从丽江专程来大理赶街的杨德华和田秀芝也加入了对歌行列,85岁的杨德华吹起了唢呐,78岁的田秀芝在台下拍手轻合。“不用学,听着就会了。”从小浸润在白族调的氛围中,耳濡目染,田秀芝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份口头传统。“我现在都会唱政策,去学校、田里给乡亲和孩子唱。”田秀芝说。

不论是哪处对歌,周围的人群或坐或立,早已入了迷。不仅是身着民族服装的老乡,还是背着包的游客,有人跟着节奏打着拍子,有人举着手机拍下这精彩画面。
人群中,来自山西的游客张晓亮认真地听着。他是昨天听说三月街有赛马和对歌,特意寻来的。“一路走过来都是小吃、商品。看到这个,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本地特色,跟人产生联系的东西。”张晓亮说。听众们手机镜头捕捉的是松弛与惬意,耳朵里听着的,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乡愁与热爱。

台下,还有一位年轻人驻足,他认真听着台上的对唱,看着一旁弹起龙头三弦的大叔。他是来自大理湾桥的“00后”白族小伙杨继东,与大部分选择出去打工的同学不同,他在毕业后选择回家抱起三弦,成为了一名难得的年轻三弦艺人。“现在,像我这样专门从事白族民间音乐的年轻人,确实不算多。”杨继东坦言。他日常除了自己弹奏练习,也会教人弹三弦,或为白族传统曲艺大本曲伴奏。
他这次是专门来三月街的对歌台,“就是来看他们对歌,听听,学学。”他说,像三月街这样的大型节庆,对歌活动最集中,平时则在一些本主庙会、乡村节日里还有留存。除了线下活动,如今一些歌者、艺人开始尝试借助网络。“像海东的一些传承人,离得远见面不方便,就通过直播连线,在手机里对歌、交流。”杨继东说,这种跨越空间的“对歌”,成了传统在数字时代的一种有趣延续。
就在一旁,还有两位年轻人结伴观看对歌。在大学毕业答辩现场,以一段激情飞扬的霸王鞭舞蹈惊艳全网,霸王鞭男孩杜宇峰也回乡赶赴这场千年的街子。“内心非常自豪,”他说,“三月街传承千年,我们的文化习俗也随着这条街流传至今。”这份自豪,源自血液里的文化认同。然而,自豪也伴随着观察与反思。“我看到对歌台上,基本上都是一些年纪偏大的老艺人。”杜宇峰说,“我觉得年轻人应该多走进我们的文化,更应该把这些优良的美好传统代代相传。”他的走红源于对传统的大胆展示,而他的回归与反思,则是一种希望,不仅是自己“火”一下,更是文化的火种能持续燃烧。
在杜宇峰身边,是他的朋友云南师范大学的学生李源,来自大理洱源的他,将自己的学术目光投向了故乡的声音——他的课题研究方向,正是白曲。“来到三月街时,总会听到一些民间歌谣。”李源说,“在这些民间歌谣里,我们听到爱情的对唱,还可以听到生活的智慧。它不仅是白族人民精神的结晶,更是大理风土精华的体现。”从学术的视角,这些看似质朴的山歌小调,蕴藏着深厚的文化密码。“希望我们在代代的传递中,将这些好的文化传下去,成为我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一部分。”

在古老的街市上,大青树依旧繁茂,它听过无数这样的歌声。台上年近古稀的歌者依然精神矍铄,台下年轻的面孔凝神聆听,旧韵里融入更多充满反思与探索的新声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,这条穿越千年的声脉,不仅在保持,更在生长,依然有力,依然充满希望。(杨维琦)





